還人病眼光明樂,播我醫德美譽揚

               ——訪眼科泰斗林惠博士

 

惠校友小檔案

嘉中第一屆傑出校友

學歷:嘉中27年畢業

日本國立岡山醫科大學醫學博士

經歷:鐵路醫院眼科主任、副院長、院長

台北市嘉中校友會會長

現任:鐵路醫院榮譽院長

台北市林眼科醫院院長

 

筆者正與圖書館謝主任在總統府旁攔上計程車,準備開啟此次的專訪,無意間得到了令人振奮且倍覺溫馨的有趣對話:筆者問:「天津街怎麼走?多久可到?」司機沉吟半晌、略顯愧疚地答:「不知」。筆者又問:「從這堥鴘L眼科須費時多久?」司機應聲即答:「不塞車,約十分鐘可達。」筆者再問:「怎知林眼科的位置?」只見司機侃侃而談「三十年前林眼科在中山北路天橋下就享譽中外,林院長不但醫術高超,醫德可風,四十歲以上的台北人,更是無人不知」,不一會兒,車子已達醫院門口,早有一皤皤白髮,但精神矍鑠,兩眼炯然的長者,儒雅有禮地趨前歡迎。一進室內,但覺暖暖冬陽,由明窗透入,一室敞亮。素雅中見一古匾上寫「醫德可風」,遒勁的筆畫正有力地印證司機的談話。林院長雖年逾八旬,卻神采奕奕、聲音厚實地談著他一生奮鬥的歷程。

一、先君豈愛千資產,兄弟終成百代功:

祖厝在朴子媽祖宮口的林家,百年前雖是當地的望族,可是,就在我公學(小學)畢業那年,先君經商失敗,散盡了所有的財貨。這時,長兄、三哥、四哥都已負笈東瀛就讀名校,排行老五的我深怕無法就讀全台第一名校—嘉中。因它是我日夜匪懈,好不容易才考上的。詎料就在註冊當天,先君牽著我的手,額頭直冒汗地到校繳學費、買制服、購文具,花了約全家十二口一個月的生活費,無疑這將使本已困窘的家境,雪上加霜。卻聽先君說:「你們能讀的就盡量讀。」我當時推測先君不但變賣家產,甚且四處告貸,不惜用盡畢生積蓄來培育下一代,而我們也不負先君的期望,長兄明治大學法科畢業後成為台灣第一位外交官,三哥、四哥東京帝大畢業後,也成為社會菁英,而我則以優異成績自嘉中畢業,直攻日本岡山醫科大學。

二、良師益友同心力、允武能文樹學風:

終我一生,倘若在學術上或事業上有一丁兒成就,我都得感謝母校—嘉中。回憶起抗戰前的嘉中,是嘉南首屈一指的名校,有所謂「南嘉中,北建中」的稱號。不但匯集全國名師,在校學生也都是雲嘉南的菁英。老師殷殷教誨,學子孜孜矻矻,除了學業成績優秀,運動也很出名,其中野球更曾奪得全島冠軍,且揚威日本甲子園球場。此外劍道、柔道、武術每每獲得州下比賽的前茅,其他藝文活動雖少,卻迭有佳作。在母校五年的求學生涯中,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下列幾項:

()英文課全以英語教學,且對話生動活潑,迥異於逐句詮釋的刻板教學。恩師是日籍的東善作先生,他自動請纓擔任班導師至畢業。四年的薰陶,已對我們的英文、求學態度及做人道理起了不可磨滅的影響。日後我到日本求學及返國行醫,其間能與外國友人作學術交流,都因當年先生全新的教法,循循善誘鄉下小孩熱愛講英語、樂於學英文而奠下了深厚的基礎所致。

()老師有計劃的補課:母校一向重視升學,雖然規定一天只上四節,但母校為提高升學率、讓學生考上知名高校,每每在四、五年級主動為學生補課,每天利用午後閒暇至少補上兩節課,有時甚至補到晚上八點才放學。由於都是義務上課,學生便異常努力,升學率往往衝上全台第一。

()獎勵制度:當年母校的高升學率,有兩大法寶,除上述老師的黽勉教導外,還有完善的獎勵制度 ,猶記每學期開學之初,朝會上都會頒發「優良賞」給學期成績平均八十分以上的同學、「進步賞」給學期平均成績進步三分以上的同學。能上臺領賞、是學生莫大的榮耀,因此,學生無不奮發向上,日求精進,為的就是享受那「領賞」的榮耀。

三、留學日本兄長助、術業專精先君成:

嘉中畢業後,由於三哥的資助,旋即負笈東瀛就讀岡山醫科大學。大學期間深獲教授賞識,要我畢業後留在研究室繼續深造,我因家境窮困且長期接受三哥支助,恐對三哥造成莫大負擔,有意開業行醫,卒因教授再三敦勉,便電話請示先君,不料先君卻說:「學東西就要學到最精,你不用煩惱錢。」日後,每當想起當年經濟拮据的窘境,先君猶鼓勵我深造,以及三哥無悔的支助,總覺自己太幸運了。

四、不汲汲以營利,尤刻刻以問學:

研究室待了三年,順利完成計劃,因離國多年,思鄉情切,便於民國三十六年返台。雖對專業已頗具素養,卻不急於開業營生,便選擇高居學術龍頭的台大醫院服務,旋因教授極力推薦,改到專屬醫院—「鐵路醫院」當眼科主任,正巧我也喜歡在學術氣氛濃厚的環境堣u作,一來可將日本新接的研究計劃帶回,繼續鑽研,二來可因看診病患而增加臨床經驗,就這樣順利取得博士學位,進而升任副院長、院長,展開我三十多年的公職生涯。

五、仁心治病揚聲譽,惠眼擇籍奠業基:

返台之初,社會動盪,亂象叢生,身為學者,既卑微又無力阻止層出不窮的動亂,只好埋首於工作。記得有天近午,我正在手術房為病人開刀,突然有位青年闖入,氣喘吁吁地說:「快!來去打外省郎!」「我正在替病人動手術」「是外省郎還是台灣郎?」「是當官的外省郎啦!」「快將他戳瞎」我不禁失笑說:「醫者父母心,只要是病人,不分外地、本地,都要醫。」當時正是省籍衝突最烈的「二二八事件」。印象中,動亂後的街頭幾乎是滿目 瘡痍,而倒臥在街頭的傷患,我都請院內同仁抬入醫院照護,後來他們都成為我的好友。

四十年代的公務員(含醫生),待遇菲薄,正所謂「台北居、大不易」。我便在中山北路天橋下開設診所,利用夜間及例假日再為病患看診,當時慕名來診的相當多,有時從早上八點看診到隔天清晨四點,而巔峰期的診所,病床數更多達七十七張、看診醫師有十多位,遠遠超過國內任何一家眼科,而我診治病人最多記錄是一日五百人。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手術是民國六十九年九月為故省府主席謝東閔摘除左眼白內障,一個月內,連動三次手術,不但題目不同,且一次比一次精細,難度極高。第一次手術很順利,十日內主席恢復上班,不料三日後,主席不慎碰傷手術後瞳孔位置,再入院進行第二次手術,四十分鐘後完成,月底痊癒,眼力恢復到0.7以上。一週後,年逾七旬的主席,又因工作勞累,在會議後握別與會的校長時,不慎被桌椅絆倒,撞傷左眼,霎時眼角迸出鮮血,我緊急為他動第三次手術,並培養細菌以防感染,奇蹟似地,主席的傷口不但沒有發炎,且眼力又恢復到0.7以上,真是「吉人天相」。當時媒體形容我的醫術「爐火純青,出神入化」,「天橋林眼科」便不脛而走,傳遍全台。

六、創會交流開視野、傳學播術展醫澤:

看診之餘,我最大的興趣便是參加各項學會。唯有彼此交流,經驗傳承,才能汲取新技術,瞭解新資訊,添購新設備,使個人的學術日益精進,尤其是世界級的研究學會,如能與之交流,必能獲悉世界潮流,掌握專業的發展趨勢,而獲益更大。我先後 加入「桂山眼科基金會」、「中華民國眼科醫學會」,並連任十二屆理事及各項委員會的委員,除發表新技術、新理論之外,並宣導國人加強保護眼睛的觀念及習慣,確保國人光明的眼力。

溫馨的時刻,總是過得快,轉眼三小時的訪談,已經結束。林院長謙虛地說:「上述種種都微不足道,比起科學家、企業家、藝術家的成就,如小巫見大巫,實不敢榮登母校的簡訊。」不過,筆者認為林學長行醫超過半世紀,治人眼疾無數,醫術之精湛,不但世界少有,更是國內無雙。而林學長一生永不止息的求知精神,看待病患如父母般的醫風,及虛懷若谷的典範,身為學弟的我們或可仰而行之。臨別之前,老學長以期勉的口吻說:「當今嘉中,無論師資、設備,均屬一流,學弟自當好好珍惜。有空,我會返回母校與學弟共話當年」。(謝漢星主任、詹茂勇老師專訪,詹茂勇老師執筆)